北斗七星的俗世印象
仰望北斗,〈哥舒歌〉這短短二十字經常竄入腦海,有著英雄人物守候夜間安全的使命感。後來又逐漸接觸了其它有關北斗的作品,有著截然不同的情調。唐代沈佺期〈古歌〉所述的北斗七星,帶著哀怨情境:
落葉流風向玉台,夜寒秋思洞房開。
水晶簾外金波下,雲母窗前銀漢回。
玉階陰陰苔蘚色,君王履綦難再得。
璇閨窈窕秋夜長,繡戶徘徊月光明。
燕姬彩帳芙蓉色,秦女金爐蘭麝香。
北斗七星橫夜半,清歌一曲斷君腸。
秋日夜半時分,北斗七星橫陳的情境,應是北斗永不沒入地平的區域所見的星空景象。以臺灣的低緯度,初秋時候的夜半,北斗七星早已沒入地平線,是看不見的。
北斗七星早已為人所注意,由「泰山北斗」成語更說明了北斗的重要性。現今由於光害的嚴重,以及生活形態和大自然長期疏離,大部分人們對星星是陌生的。雖然也會因讀到滿天星斗的字句油然升起一股浪漫情懷,但真正滿天星斗的情境卻鮮少經歷。有機緣見識滿天星斗時,更是望星生嘆,不知哪幾顆星是北斗七星?或是指著天上最燦爛明星,「坐實」它叫「北極星」。這些情形,都是與天空疏離的現象。
有鑑於此,突然之間對於辭書如何解釋「泰山北斗」,生起一探究竟的好奇心。畢竟辭書是獲得各項詞彙解說的最簡便途徑之一,教育著俗世大眾,既專業又世俗。看看編著辭書者如何解釋「北斗」,即能知道北斗七星的俗世印象為何了。
「泰山北斗」簡稱「泰斗」,用來比喻德高望重或有卓越成就、為人們所尊重敬仰的人。這是上海所編《漢語大詞典》對「泰山北斗」條所作的解釋。並以一例說明此成語的用法:《新唐書•韓愈傳贊》稱美韓愈排斥佛老,對儒家貢獻遠超出荀子、揚雄,而且「自愈沒,其言大行,學者仰之如泰山、北斗云」。
大部分辭書對「泰山北斗」的釋義都採用喻意,鮮有說明以「北斗」為名的喻意來由。幸好手邊尚能方便的找到兩本辭書說明為何用「泰山北斗」指稱某人為當世所瞻仰。台北遠流出版社排印大陸版《辭源》(1988年)如此解釋:
古代人認為泰山在五嶽中最高,北斗在眾星中最明,因常用以比喻所崇仰的人。
周日運動與北極星的人文意涵
《論語•為政》:「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眾星拱之。」孔子以實際所看到的景象和政治相互聯繫,指德行對於統治者最為重要,以德為主,以德居中。北辰所指為「北極星」,《爾雅•釋天》云:「北極謂之北辰。」
孔子所述是群星無不圍繞北極星運行的現象,稱為「周日運動」,指星體於一天在天空運行一周。將相機固定面對北極星拍攝,長期曝光後(曝光時間可以由二、三分鐘到五、六小時),即可看到群星圍繞北極星運行的圓形星跡,此星跡就是周日運動的結果。
天文界常用的簡單說明是:手持一把有圖案的傘轉動一圈,代表地球自轉一圈所看到的天空景象:傘骨的中間位置就是北極星,傘面的圖案為群星,群星的位置固定,無不圍繞北極星(中間傘骨點)而轉動。北極星看來固定不動,是因為地球的極軸無論公轉、自轉都指向它。
一再強調以北極星訂定方位的重要性,使人們誤認為此星為天空最明亮的星星。筆者發現第一次看到北極星的朋友無不說:「這麼暗?它不是全天空最亮的星星嗎?」失望神色溢於言表。
北極星為二等的白色星,將全天恆星依明暗亮度排列,它排在47名,絕不出色。但在二等星環繞的北天,加上它永不改變位置的特色,使北極星亮度依然受到注目,成為北天最重要的一顆星。
自從孔子將北極星與政治德性相聯繫之後,北辰逐漸向人文靠攏,有不同的衍義內涵:可以指「皇帝」,可以指「所景仰的人」。
北極星用以指皇帝、朝廷的詩作很多,虞世南於隋朝時有〈奉和月夜觀星應令〉詩,為應皇帝命令所寫。內有數句:「緣情摛聖藻,並作命徐陳。宿草誠渝濫,吹噓偶搢紳。天文豈易述,徒知仰北辰。」謙言對星象無法了解敘述,但為人臣子仰承天子,如同仰望北極星一般,不免於贊揚歌誦皇帝英明,這是應制詩的特色。杜甫〈登樓〉:
花近高樓傷客心,萬方多難此登臨。
錦江春色來天地,玉壘浮雲變古今。
北極朝廷終不改,西山寇盜莫相侵。
可憐後主還祠廟,日暮聊為梁甫吟。
此詩於唐代宗廣德二年(764)春天初歸成都所寫。吐蕃於上一年冬天攻陷長安,郭子儀後來收復京師,故詩中說「北極朝廷終不改」,意思是說吐蕃雖立了廣武郡王李承宏為帝,終不能更改天命,那麼「北極」一詞是指當時的代宗皇帝。
由皇帝到景仰的人物的轉變
武元衡〈德宗皇帝挽歌詞〉:「嘗聞閶闔前,星拱北辰籙。」北辰指德宗皇帝。劉禹錫〈和令狐相公初歸京國賦詩言懷〉:「相印昔辭東閣去,將星還拱北辰來」,令狐相公為一名武將。二詩意指所有文武官員正如同群星,天子所代表的朝廷如北辰,居於固定不動的位置,群星自然圍繞,有起有落,唯獨天子的地位恆久不變。
何遜〈和蕭諮議岑離閨怨〉詩轉換了北辰意涵,代指自己永不移轉的心意:
曉河沒高棟,斜月半空庭。窗中度落葉,簾外隔飛螢。
含悲下翠帳,掩泣閉金屏。昔期今未返,春草寒復青。
思君無轉易,何異北辰星。
刻鏤出愁思滿懷的女子形象:丈夫早已錯過約定的歸期,痴心人依然等不到熟悉的身影,但是她對丈夫的心意,正如北極星永遠在固定位置上,絕不像其它星斗三心兩意的旋轉變換位置。看來,同樣是位置不變的北極星,在文人巧筆化用之下,雖有常用的含義,但也能轉換敘說完全不同的心境與想法。
何遜文字不是一般的閨怨詩,是藉著女子對丈夫的思念,表達自己對蕭諮議的仰慕與一片忠忱,可以說:借閨怨以寄託。這時,北辰代指自己的志向心意;將心意完全寄與所尊重、所敬仰的人。只是,讀多了這類骨子裡追求名利權勢,外表談情說愛的比興寄託,寧可淺解此詩,就當作一般閨怨詩來看待,還多了些浪漫情懷。
北辰代指皇帝、朝廷,終究進展成為代指所景仰的人物,臺灣詩人林獻堂〈步鶴亭社長見示原韻〉:「北極拱清輝,列宿光相稱。」轉換了「居其所而眾星拱之」的含義,讚揚鶴亭於詩上面的成就與備受景仰之狀。林朝崧《無悶草堂詩存》錄〈次韻遙和任公歲暮感懷〉六首之一:
多君身世托沈冥,松柏經霜不改形。
絕境已窮東海水,歸心終仰北辰星。
春回方丈三仙綠,煙起齊州九點青。
天意命隨新歲轉,未應鸞鳳久飄零。
可以想見,詩中的「北辰」和「泰山北斗」的「北斗」喻意已然相同,雖然所指稱的星星不同,但文人哪裡管得著這麼多呢?只要文字合乎格律平仄押韻的需要,即能轉換內涵,豐富北斗與北辰的文化意指,完成表達詩人心意的目的。
南、北斗相對應的俗世印象
如果典籍中描寫北斗、南斗時,將名稱註明清楚,讀者不至於混淆星象。唐朝辛常伯與駱賓王同作〈軍中行路難〉有句:「南中南斗映星河」;庫狄履溫〈夏晚初霽南省寓直用餘字〉:「星迴南斗落,月度北窗虛」;劉方平〈夜月〉:「北斗闌干南斗斜」;歐陽詹〈賦得秋河曙耿耿送郭秀才應舉〉:「南斗接,北辰連」;李白〈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〉:「北斗錯落長庚明」。
文學作品單獨呈現一個「斗」字時,大部分情況應該是指「南斗」,但經常被讀者誤釋為「北斗」這時,詩意的解讀與實際星象難免因此產生齟齬。
「南斗」即二十八星宿中的「斗宿」,位於人馬座,計有六顆,於夏日夜間的南方很容易見到,形狀就是「北斗七星」少一顆星且縮小數倍的樣子,因此又名為「南斗六星」。南、北斗於夏夜遙相呼應,一小一大相映成趣。詩句中只要「斗牛」連用,通常所指為「南斗」和「牛宿」,絕不是指「北斗」和「牛郎星」。如常建〈江行〉:「萬里無歸信,傷心望斗牛。」中國以二十八星宿作為觀察日月五星的位置,並以此定出春分、秋分與夏至、冬至,進而推算出歲時曆法,「南斗六星」的重要性(準確說是二十八星宿的重要性),絕對不亞於可以找出北極位置的「北斗七星」。
北斗、南斗的遙相對應,中國附與它們不同的神性。北方是陽光直射不到的地方,對處於北回歸線以北區域而言,終年的陽光都是由南方斜射而來,因此南方多陽光,一片光明燦爛,而北方只能分得南方陽光的餘暉,俗世因此賦與了「南斗註生,北斗註死」的認知。李白〈草創大還贈柳官迪〉:「北酆落死名,南斗上生籍。」以及張說〈贈工部尚書馮公挽歌〉:「詔葬南陵道,神遊北斗樞。」足以說明南、北斗相對應的俗世印象。
南斗既是二十八星宿之一,以記錄日月五星位置,另外也還有其它二十七星宿存在,為何「斗宿」在二十八星宿中擁有較高的曝光率與知名度?其中一因是和北斗相應:北斗既受重視,南斗相對也受重視,將它們視為一對,更衍生出「生死」相對應的神性。
另一原因,是因為南斗所在恰是銀河的中心位置。數不清的星星組成明亮如帶的銀河,四季中以夏季的銀河最美;水流般柔媚的夏季銀河,又以南斗這一段最為瑰麗燦爛。讀者不妨仔細體會詩詞作品中,提到了「斗牛」或「南斗」,常常也聯繫了河漢、銀漢、星河等「銀河」的同義詞,如崔顥〈七夕〉:「班姬此夕愁無限,河漢三更看斗牛。」。這個現象,純粹是因為「這段銀河」攫奪了詩人的眼光焦點所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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