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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文化源遠流長,先秦學術思想是中國文化史上光輝的一頁,它開展了中國學術思想發展的先河。當時諸子學興,百家爭鳴,其中以儒、墨、道、法四家對中國社會、文化的影響至深且鉅,稱為先秦顯學,後來儒家學說更成了中國的正統思想。
至魏晉時期,儒、道、釋三家並行發展和融合,清談玄學曾一度流行,但始終未能動搖儒家思想的主導地位。宋明理學興起之後,儒家思想更加根深葉茂。直到今天,儒家學說仍然受到國人的敬重和學習,其影響是無法磨滅的。
中華學術文化發展史概述
春秋戰國時期,封建制度崩潰,教育普及,言論思想自由,群雄又爭相招攬人才,於是諸子學說應運而生,出現百家爭鳴,而其中又以儒、道、墨、法四家對後世影嚮最大。
漢初,高祖以清靜無為的道家為主,但到武帝時,武帝罷絕百家,獨尊儒術,一改漢初消極的政策,從積極的儒家加強對國家的控制。
魏晉時期由於政局混亂,人民生活流離,於是都紛紛趨向道家學說以擺脫痛苦,當時的學者在談論道家學說時,加以儒家經典作解釋、引證,於是儒、道二家在魏晉時得到平行的發展。因此,出現了儒道結合的玄學。
學術思想發展至唐代,儒、道、佛三家的思想得到並行發展。
到了宋朝學者在研究儒家經典時,亦受到三家融洽的影嚮,於是出現了宋明時的理學。
到清時就以考據學為主,提倡經世致用之說。
一、先秦顯學
春秋戰國時代,社會發生劇烈變化。國與國相侵,大夫與大夫相亂,使人民陷於水深火熱之中。在這政治動盪時期,士族便活躍起來。他們各本所見,提出改革政治的主張;或者針對現實,發表政綱;或者揣摩風氣,爭取功名;或者憤世嫉俗,尚論古人。他們各自聚集門徒,奔走四方,著書立說,在學術思想上形成「百家爭鳴」的現象。
當時諸子競起,百家爭鳴。大概來說,春秋戰國時代的諸子學說,在西漢初期司馬談於《史記•太史公自序》一文中曾總括為陰陽、儒、墨、名、法、道德六家。西漢末年,劉歆曾總括為十家,即儒家、墨家、道家、名家、法家、陰陽家、農家、縱橫家、雜家及小說家。十家中除屬於文學範圍內的小說家外,後人稱為九流。在這九流中,只有儒、道、墨、法四家最重要。
先秦學術文化思想流派簡表
流派
代表人物
學說特點
☆儒 :
代表人物: 孔子、孟子、荀子
學說特點:序君臣父子之禮,列夫婦長幼之別。助人君,明教化。游文於六經之中,留意於仁義之際。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,宗師仲尼。
★道 :
代表人物:老子、莊子
學說特點:其術以虛無為本,因循為用,與時遷移,應物變化,指約而易操,事少而功多。知秉要執本,清虛自守,卑弱自持
★墨:
代表人物:墨子
學說特點:強本節用,人給家足之道。貴儉、兼愛、上賢、右鬼、非命、上同。
☆法:
代表人物:韓非
學說特說:正君臣上下之分。信賞必罰,以輔禮制。不別親疏,不殊貴殘,一斷於法。尊主卑臣,明分職不得相踰越。
★:陰陽
代表人物:鄒衍
學說特說:序四時之大順。敬順昊天,歷象日月、星晨,敬授人民時。
☆縱橫:
代表人物:蘇秦、張儀
學說特說:使於四方,權事制宜,受命不受辭。
☆雜:
代表人物:呂不韋
學說特說:兼儒墨、合名法,知國體之有此,見王治之無不貫。
★農:
代表人物:許行
學說特說:勸農桑,重民食。
☆名:
代表人物:惠施、公孫龍
學說特說:控名責實,參伍不失。
☆小說:
代表人物:無
學說特說:街談巷語,道聽途說者之所造。雖小道,必有可觀者焉。
二、清談玄學
玄學以清靜無為的老子,順應自然的莊子結合以宣揚神秘主義的周易為清談的內容。當時的玄學家以追求超脫為己任,不談世事,過著隱逸生活。
各時期的主張
魏晉正始時期
這時期的玄學家代表何晏,王弼祖述老莊,參以周易的主張,認為天下萬象本歸於無,即「無為為萬象之本」所以他們認為人應該清心寡欲。
西晉時期
以竹林七賢為代表(阮籍、嵇康、阮咸、山濤、向秀、劉伶、王戎)他們亦是祖述老莊,主張虛無,賤黜六經,反對禮教。他們以行動表現他們的思想,終日放浪形骸、飲酒作樂、不拘禮節。這時期的玄學以及時行樂,不理政事的思想為主,當時的士子只是「苟全性命於亂世」。
東晉南北朝時期
這時期的玄學加入佛教的思想,力求對人生的理解,」因此東晉南朝的玄學比前期的實際,積極很多。
總結
玄學是以「無」為思想的核心,強調自然,無為,政冶方面就追求無為而治。
三、宋明理學
宋明理學發達,人材輩出,北宋時著明理學家有周敦頤、邵雍、張載、程顥、程頤諸人,稱為「北宋五子」。南宋則有朱熹與陸九淵,世稱之為「朱陸」學派。又因周敦頤為濂溪人,二程為洛陽人,張載居關中,朱熹曾講學於閩,故有濂、洛、關、閩四大派之稱。及至明代,有王陽明為理學之代表。
【一】北宋理學
1. 周敦頤
字茂叔,又號濂溪,其學派稱為「濂派」。他是湖南道州人,著有《太極圖說》、《周子通著》等。
2. 張載
字子厚,又稱橫渠先生,原藉關中長安,他受教於范仲淹,亦曾與二程討論理學,而獨有所悟,遂講道關中,世稱關派,著有《東銘》、《西銘》等。
3. 二程
(1)程顥
字伯淳,河南人,十五歲時與弟程頤同受學於周敦頤,世稱明道先生,著有《語錄》一書。
(2)程頤
字正叔,世稱伊川先生,平生於書無不讀,而以四書為標而達於六經,著有《易春秋傳》。 程顥、程頤合稱「二程」,其學派為洛派。
【二】南宋理學
1. 朱熹
元晦,一字仲晦,徽州婺源人,其學派為閩派。他年十八登進士第,從二程三傳弟子李侗遊,得洛學之正傳,集北宋五子之大成,著《四書集注》等。
2. 陸九淵
號象山,南宋時江西撫州人,世稱其為「象山學派」。
【三】明代理學
王陽明
守仁,字伯安,浙江餘姚人,自號陽明子,世稱陽明先生,他的著作被後人編成《王文成公全書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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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教思想
王明蓀
一、前言
《宋元學案》論金代之學術思想時,僅列<屏山鳴道集說略>,以李純甫(屏山)為主軸,兼述趙秉文、劉從益、黃文甫及其他諸儒十餘人,似以聊備一筆之意。由全祖望之案語得其旨:
關洛陷于完顏,百年不聞學說,其亦可嘆也。李屏山之雄文而溺于異端,敢為無忌憚之言,盡取涑水以來大儒之書,恣其狂舌,可為齒冷,然亦不必辯也。略舉其大旨,使後世學者見而嗤之。其時河北之正學且起,不有狂風怪霧無以見皎日之光明也(註一)。
蓋謝山之意,金代無學術可言,而李純甫乃異端思想,列其學說,為「使後世學者,見而嗤之」。校刊《學案》之王梓材於全祖望案語後注曰:
是卷與上兩卷(荊公新學略、蘇氏蜀學略),皆謝山所特立以闢禪,學者不曰案而曰略,蓋示外之之意云。
是以全祖望以荊公、蘇氏、屏山皆為一類,即學術不純,駁雜偏詖視之,亦謂非醇儒而雜佛、老之流,敘述論三派學術不言「學案」,僅以「略」待之,確如梓材所言「外之」之意。
暫不論謝山之見如何,就以金代學術僅及一卷,且以李純甫為代表,足見李氏的學說仍有相當「地位」,或者有其相當之影響。謝山確不喜屏山,於卷中述列其學說時,多處皆以案語評擊之,視屏山佞佛,「援儒入釋,推釋附儒」(註二),其間已略窺屏山學術乃講論儒佛之說。
二、李純甫之學術與三教學風
《金史》列李純甫於<文藝>傳中,大略可知其生平、學術。又金末士人劉祁有《歸潛志》一書,其中頗載有金一代之文人儒士,對《金史》之記傳極有助力(註三),而李純甫之傳記則有明顯取材自《歸潛志》(註四)。今據劉祁書看李純甫之學術大要。
純甫幼穎悟,為異常兒,初學詞賦,後讀左氏春秋,遂為經義之學,為承安二年經義進士、名聲燁然。為文法莊周、左氏,雄奇簡古,後進宗之,使文風為之一變。純甫喜談兵,慨然有經世之志,以諸葛孔明,王景略自期。中年後,度其道不行,遂無意仕進,惟以文酒為事,然未嘗廢著書,喜獎掖後進,日與禪僧士子遊。晚年分其著作為內、外藳,凡論性理及關佛老二家者為內藳,其餘應物文字如碑誌詩賦等為外藳,猶莊子內、外篇之分。又曾註解《楞嚴》、《金剛》經、《老子》、《莊子》、《中庸》,著《鳴道集解》,號為「中國心學,西方文教」,約數十萬言。
由上可知李純甫之學術及思想為釋、儒、道三家,首舉「中國心學」,實融三家,史稱其為人聰敏,於學無所不通,故能言三家學術,又稱其歷論天下事,「或談儒釋異同,雖環攻之,莫能屈世」,即如前述全祖望所言「援儒入釋,推釋附儒」,甚而言其「佞佛」,當不足怪。
金代學術本有三教論者,李純甫堪為其代表,然三教論並非起於金代,此前,南北朝時期,唐、宋皆有三教論衡。佛入中國,逐漸傳佈盛行,與固有之儒、道二家自生抗衡與競爭,不惟士子儒生於信仰、思想上對三教間之關係有所注意,統治階層至如公卿帝王亦不乏論列。《隨書》載李士謙與客答問佛家之說:
客又問三教優劣,士謙曰:佛、日也,道、月也,儒、五星也。客亦不能難而止(註五)。
此為士儒之談論三教之事。《周書》載用武帝建德二年:
集群臣及沙門、道士等,帝升高座,辨釋三教先後,以儒教為先,道教為次,佛教為後(註六)。
此為帝王主持之三教論會。三教論或謂起於北周,繼之於隋,極盛於唐,其間有學術因素,亦有政治因素(註七)。然南朝梁武帝時亦有三教論說,具舍道事佛,但言三教同源、一致,以孔、老、釋為「三聖」,乃調和三教內、外紛爭及處理三教關係之法(註八),是以梁武之時要早於周武,尚不得謂三教論衡起於北周,惟其間相距亦不遠。
南北朝時,三教同源說有二,一為道教說法,如此周道安<二教論>,稱道為儒、佛之源。一為佛教說法,如梁武帝<舍事道法詔>,以老子、周孔皆為如來弟子(註九)。三教論說又有牟子《理惑論》其不僅論佛、道,並及於儒教,推究三教性質,唱三教一致、調和之說,言三教消息之相通,若以牟子之書為東漢或西晉之作品,則當為最早之三教論說(註十)。是以佛法傳入後,東漢時漸盛,其時佛老並祠,釋道二教初即融混,未必嚴分,其中多有附會傍依之說,與兩漢原盛之儒學相互激蕩,三教優劣論之發生,毋寧為極其自然之勢。
自漢晉南北朝以下,三教論者代不乏人,迄於唐宋亦復如此,當可視為有三教學風之存在。事實上兼通二教或三教,亦流行於南北朝以來士儒之間,雖然有齊或不齊三教之說,或別或融,相互問難,積有年所,而三教人士或多或少難免接觸此一論題,有發為專論者,有言語間談及者,三教論衡不僅為宗教史上之重要問題,亦為思想史上值得討論之課題。
宋金時期三教同源,會一之說仍盛,饒宗頤先生曾寫專文論述之。宋時道教南、北二宗皆言三教,北宋全真教各祖以三教立論,並有以三教立會者多處,全真門人弟子亦以三教匯通為說。南宋言三教者如天台張紫陽。佛家言三教如永明延壽、孤山智圓、契嵩、贊寧等,而宋代君主會同朝野、頗論三教會通。金則承北宋學風,與南宗相類,皆可見三教歸一之說(註十一)。宋金既承南北朝、隋唐以來富有三教論衡之風,李純甫生當金代,自於此不至陌生。
三、李純甫之三教論
純甫學術《金史》僅提及其內、外藳、著作數種,號「中國心學、西方文教」而已。此粗疏概念加上純甫著作存者僅少,欲究其思想、實難窺全貌。一般哲學、思想史亦不論其學,金代史之著作,則頗能注意純甫思想之特色(註十二)。
明初王禕稱純甫為古之立言者,並言其學術特色:
資識英邁,天下書無不謮,其於莊周、列禦寇、左氏、戰國策為尤長,文亦略能似之。三十歲後,遍觀佛書,既而取道學諸家之書讀之,一旦有會於其心,乃合三家為一,取先儒之說,箋其不相合者,著為成書,所謂鳴道集說也。觀其為說,前無古人,誠卓然有所自見,學術不苟同於眾人,而為道之是合者也,遺山元公嘗以中原豪傑稱之,謂其庶幾有者立言之君子,豈不信乎!嗟乎!立言之難久矣,世之學者知守經以篤信,而不知會通以求道……(註十三)。
純甫三十歲之前,博覽群書,長於道家、史書類。三十歲後,始究心於佛,與理學家言,乃形成三教合一之學,這種三教思想自是「學術不苟同於眾人」,要在「會通以求道」,而非「篤信守經」者流。
王禕之說法實出於元好問,所言「遺山元公嘗以中原豪傑稱之」,即元好問《中州集》收李純甫之詩,並詩前所作其傳略,言純甫之學術如上引王禕文,又說:「迄今論天下士、至之純甫與雷御史希顏,則以中州豪傑數之」(註十四),指李純甫與雷淵為豪傑之士。而遺山於<雷希顏墓銘>中亦有類似之說法,謂:
南渡以來,天下稱宏傑之士三人,曰高廷玉獻臣、李純甫之純、雷淵希顏。……蓋自近朝士大夫始知有經濟之學,一時有重名者非不多,而獨以獻臣為稱首,獻臣之後士論在之純,之純之後在希顏,希顏死,遂有人物渺然之嘆(註十五)。
純甫為傑豪,指其經濟學術,其傳學通識有以致之。遺山言純甫學、文所長者,當時人亦有類似之看法,王若虛即言純甫為文「辭氣意旨,出於莊列,可謂奇作」(註十六),遺山、若虛皆為名儒大家,所言相似,當屬可信。
純甫詩文俱佳,曾為劉汲之《西巖集》作序,此文對詩之觀點有其見地,並論六朝至唐宋詩壇之缺失,批評流俗之謬(註十七)。至於純甫本人詩作,《中州集》中收錄二十九首,由詩中可見其早年志於經世之情懷,如:「男兒生須銜枚卷甲臂琱弓,徑投虎穴策奇功」(註十八),到後來「知大事已去,無復仕進意,蕩然一放於酒」(註十九),於是有「一心還入道,萬物自歸根」之詩句(註三十)又有「會須著我屏山下,了卻平生不問天」之句(註二十一)。由其詩作,大略可透露純甫心境之變化及其生涯之異。
前引王禕文言純甫三十歲後始遍覽佛書,在此前,純甫當無三教思想,據耶律楚材所言,純甫早年應為儒家之捍衛者,曾作排佛說,「未幾,翻然而考,火其書,作二解以滌前非」(註二十二),所作二解即《楞嚴外解》、《金剛經別解》。純甫三教思想之建立乃三十歲之後。耶律楚材又說:
屏山居士年二十有九,閱復性書,知李習之亦二十有九,參藥山而退著書,大發感嘆,日抵萬松老人,深攻亟擊,宿稟生知,一聞千悟,……會三聖人理性之學,要終指歸佛祖而已。……鳴道諸儒力排釋老,摒陷韓歐之隘黨,孰如屏山尊孔聖與釋老鼎峙耶!(註二十三)
此言純甫參研佛典年齡為二十九歲,與前說三十歲以後相若。而參研之啟發為閱李翱之<復性書>,因投萬松老人為師,遂成「會三聖人理性之學」的三教思想,然其終歸於釋。但據元好問所言,純甫學佛乃由其友史肅所發(註三十四),史肅尚理性之學,晚年喜養生學道,與純甫交遊。
耶律楚材亦師事萬松老人,與純甫誼屬同門,所學相近,思想相若,故楚材為文亟推崇純甫。除前所引外,又稱其為精于三聖人之學者,取儒道兩家之書,會運、奘二師之論(註三十五)。言純甫著述《楞嚴外解》謂其引《易》、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、《老子》、《莊子》、《列子》等書與楞嚴相合者,輯編成書,又稱古昔以來,篤信佛書之君子,純甫為集大全者,亦為近代僅一人而已(註二十六)。楚材亦為金末之三教論者,其推崇純甫如此,無怪乎王梓材補《宋元學案》案語云:「湛然(楚材)諸序,其傾倒于屏山(純甫)至矣!盡矣!」(註二十七)。
純甫於金宣宗興定六年(1222)與<重修面壁庵記>,敘述其個人讀書之過程,至於研習道、釋二家。其言原為儒家子、學賦、業科舉、學詩以道意、學議論以見志,學古文以得虛名,喜史學以求經濟之術,深愛經學窮理性之說,於玄學亦有所得,以「至於學佛,則無可學者,乃知佛即聖人,聖人非佛。西方有中國之書,中國無西方之書也」,蓋佛學高深,因各執所見而裂於宗乘,汨於義疏。自達摩西來,不泥於名相,始為真傳教者,「如有雅樂,非本色則不成宮商」。禪學盛行,波及學士大夫,潛符密契不可勝數,如清涼疏華巖,圭峰鈔圓覺,無盡解法華,潁濱釋老子,吉甫注莊子,李翱述中庸,荊公父子論周易,伊川兄弟訓詩書,東萊議左氏,無垢說論語。「使聖人之道不墮於寂滅,不死於虛無,不縛於形器,相為表裡」(註二十八)。純甫學貫三教而傾於佛,以三教同源而出於釋,因而有「潛符密契」之說,融三教之理於一,故能成著述。就純甫所舉各書,的確有三家思想在內,或援引、或融會;然如伊川兄弟而言,雖「出入於老釋者幾十年,返求六經,而後得之」(註二十九),然其所得仍在儒宗,若純甫言「使聖人之道不墮於寂滅」等等,二程兄弟的確於儒家聖人有功,然決非為佛家聖人而作。吸收釋老二家思想以詮釋儒家,為宋學之主要精神面貌。類似之情形,如漢晉以來學術思想中多有所見,或道或釋,或二家並用以釋儒,此中各狀況與純甫之三教論者未必相似;若二程兄弟則斷然與純甫相異矣。
全祖望言:「屏山歷詆諸儒,以恣其說」(註三十),又言純甫:「其所著鳴道集說一書,濂洛以來,無不遭掊擊」(註三十一),此即純甫被視為異端之《鳴道集說》。今據《佛祖歷代通載》所收其說以論述之(註三十二)。
純甫以問答方式綜論三教,其對象為橫渠、明道、伊川、上蔡、元城、龜山、南軒、朱子等人,正是「濂洛以來」諸儒。其答問方式大體如下例:
迂叟曰:或問釋老有取乎?曰有,曰何取?曰釋取其空,老取其無為自然,捨是無取。空取其無利欲心,無為自然取其因任耳。屏山曰:釋氏之所謂空不空也,老氏之所(謂)無為無不為也,其理自然,無可取捨,故莊子曰:無益損乎其真,般若曰:不增不減。彼以愛惡之念起是非之見,豈學釋老者乎?取其無利欲心即利欲心,取其因任即是有為非自然矣!
這是論辨二家之「取」,純甫所言有其理解,但嫌其循名執相之爭,其餘與理學諸家之論題與辯說略列如下:
橫渠言:佛說流行中國,倡言聖人可不修而至,大道可不學而知。純甫言,儒學衰微非佛氏之罪,而近代以佛書訓釋老、莊、語、孟、詩、書、易,即君子所悟之道亦從此入;張子有反噬之嫌。
明道言:佛學以生死恐動人,佛為怕死生,故說不休,是利心上得來,學者亦以利心信之。聖賢以生死為本分事,無可懼,故不論死生。純甫言:聖人原始反終,知死生之說,豈不論死生乎?程子之不論死生,正如夜間小兒不敢說鬼。聖人無利心,然豈無利物之心?利人、利物為天理,聖人之道乃殊途同歸,不必天下盡儒也。
明道言:佛學絕倫類、脫世綱、喪天真,自私而已。純甫言:程氏所聞為小乘教語,不能盡信。圓教大士知眾生本空而度脫眾生,知國土本淨而莊嚴國土;不以世間法礙出世法,不以出世法壞世間法。
伊川言:禪家之言性,猶太陽之下置器耳,其間方圓小大不同,特欲傾此於彼耳,然在太陽幾時動。純甫言:此為誤讀《楞嚴經》,佛原喻識情虛妄,本無來去,其如來藏妙真如性,正太陽元無動靜之說。
伊川言:或謂佛之道是也,其跡非也,然吾攻其跡耳,其道不合於先王顧不願學,如合於先王則可於六經中求之。純甫言:伊川欲相忘於江湖,不若卷百川而匯於大壑。
伊川言:看華嚴經不如看一艮卦。純甫言:程子以止於其所當止,以釋氏止如死灰槁木而止,豈知華嚴圓教之旨,若學道者墜入無為之坑,談玄者入於邪見之境,則老莊內聖外王之說,孔孟上達下學之意皆掃地矣!
伊川言:禪家行處坐臥無不在道,便是常忙。純甫言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,亦忙乎哉?以敬字為主則忙矣。
伊川言:佛家印證甚好笑,豈有我曉得這理卻信他人。純甫言:自印證為得聖人之傳尤可笑,我雖自曉其如人不信耶?
上蔡言:學佛者欲免輪迴是利心私而已。純甫言:佛說輪迴以愛為根本,愛者真生死,故何利心之有,上蔡不識圓覺,認為太虛,悲夫。
上蔡言:人死氣盡,問明道有鬼神否,明道曰:道無你怎生信,道有你但去尋討看。橫渠曰:這是天地妙用,有妙理於若有若無之間。純甫言:明道之說出於未能事人焉能事鬼。橫渠之說出於精氣為物,遊魂為變。上蔡之說出於盛哉鬼神之德。三子各得聖人之一偏,竟墮於或有無若有無之間。大抵有生有死,或異或同,無生無死,非同非異,人即有形之鬼,鬼即無形之人,有心即有,無心即無耳。
元城言:釋儒道其心皆一,孔子言三綱五常,即為佛心也。純甫言:此論固善,但未見華嚴圓教之旨,三綱五常盡在佛中。
元城言:禪於六經中亦有此理,儒者不談佛理,恐人溺於生死、寂莫、因果之說,而不修人事,致政教錯亂。純甫言,佛書之妙皆儒者發之,佛者未必盡知,儒者發其祕,使天下後世共知六經之中有禪,吾聖人已為佛也。若生死、寂莫、因果之說致不修人事而亂天下,正以儒者不讀佛書為所欺耳。
龜山言:聖人以為尋常事,釋、道皆誇言之,曲譬廣喻張大其說。純甫言:張大儒者之說,儒者反疾之,何也?
龜山言:儒佛深處所差杪忽,儒道分明,佛在其下,今之學者以儒在其下,佛者既不讀儒書,儒者又自小之,則道不明。純甫言:儒佛軒輊,是佛者不讀儒書,亦儒者不讀佛書之病,讀楞嚴知儒在佛下,讀阿含知佛似在儒下,讀華嚴則無佛無儒,無大小高下,能佛能儒,存泯自在。
南軒言:釋氏以萬法皆吾心所起,是昧於太極本然之全體,反為自利自私,是亦人心而非識道心者也。純甫言:張子與釋氏之說全出於佛老,毫髮無異,佛非自私於人心。言太極,如父出忘家,見其子而不識也。
晦庵言:釋氏錯認精神魂魄為性,性果能見,不可謂之妄見,既曰妄見,不可言性之本空。純甫言:性無動靜、無虧成,釋氏有語,豈以精神魂魄為性。妄見為不見性空,見性空矣,則非妄見,見見之時猶非見也。
晦庵言:近世學者溺於佛老,以天地萬物人倫。用之外,別有一物空虛之妙不可測度。純甫言:天地萬物人倫日用皆形而下者,形而上者是誰之言與?以為佛老之說。佛之謂色即是空,老子之謂同、玄者,豈別有一物?
安正忘筌言:儒釋二家歸宿相似,設施相遠,故功用全殊,儒者當以皇極經世,何以學無用之佛?純甫言:儒佛之說為一家,其功用之殊,何以分別為同異,如劉子翬、張九成、呂伯恭、張敬夫、朱元晦,皆近代偉人,其論佛老實與而文不與,陽擠而陰助之,恐書生輩不知其心、借為口實,則三聖人之道幾何不化為異端。伊川之學某亦曾出入其中幾三十年,嘗欲箋註其得失而未暇也。道冠儒履同入解說法門,翰墨之章皆是神通遊戲。
純甫對以上諸儒之意見,正能反應其三教思想,而其基調在於會通三聖人之道,即三教合一思想。何以作此想?純甫自述其用心良苦如下:
止以三聖人之教不絕如髮,互相矛盾,病入心骨,……雖然,僕非好辯也,恐三聖人之道支離而不合,亦不得已耳(註三十三)。
意謂三教相互爭討,致大道支離不合,諸儒評議佛學,乃對諸儒有所意見,而於諸儒論佛老作「實與而文不與」之曲解,見其迴護處有所用心,乃為其三教合一說也。
四、結語
儒、道、釋三家相互援引或排擠起於漢季,可謂早即存在之問題。南北朝時,此風頗劇,上自君王,下至士儒,皆可見三教之論衡,著者如梁武帝、周武帝之主其事;或尊或抑,或齊或不齊,實為宗教史及思想史上之盛事。
唐宋之際,三教思想或宗派皆有長足之發展,內部宗派複雜亦生調和之論,彼此思想之援引借重,亦有利於自身理論之充實,三教融會或合一之說漸盛。事實上,自兩漢以來士儒為學已有雜黃老、申商之術、道家、陰陽亦不乏其人,加上佛學之講求,迄宋金以前,學術通三家,思想會三教者,多有人在,僅於立場不同,衡量相異,則學說面貌乃見。常見者如言雖孔孟,行則佛老;而一般詩文中更易窺見。此皆說明三教思想之會合,本非怪妄之事。
李純甫所處金代之學術環境為北宋之緒,宋儒以明正學為倡,即所謂儒學之復興運動,理學漸成兩宋學術主流。純甫幼受儒學而排佛,約中年之際始讀佛書而悟其道,復專就堅守儒家立場之理學諸君子所論,關於佛老者加之評議,尤其於論佛處,多有意見。因其信佛,對於諸儒之攻佛排釋皆加以疏解,一則以平反去謬,一則以會儒道於佛,此即為其三教思想之展現。要之,其三教調和、會通之說,是以佛融儒道為基礎。
清儒汪琬《堯峰文鈔》中言,純甫之說乃根柢性命之學而加以變幻詭譎,以先秦道術將裂,故奉老子、孔子、孟子、莊周、佛為五聖人,推釋、老合於孔孟,又推李翱等儒能引釋、道以証孔孟。於是委曲疏通,其旨趣則歸於佛,故於闢佛諸儒大事掊擊。純甫實衛浮屠而翦儒之羽翼,有甚於荀子之言性惡(註三十四)。此說純甫三教思想大體不誤,其餘則儒家衛道之言也。
註釋
註一:見《宋元學案》,卷一百,頁一下。(台北,廣文,民國六十八年)。
註二:見同前,頁二下、三上。
註三:關於《金史》與《歸潛志》之關係,可參見陳學霖,<歸潛志與金史>,遼金元史研究論集(台此、大陸雜誌,史學叢書第二輯),頁一至五。陶晉生,<劉祁與歸潛志>,邊疆史研究集──宋金時期(台北,商務,民國六十年),頁八七至一一○。另可參見拙作,<金修國史及金史源流>,書目季刊,二十二卷第一期(台北、中國書目季刊社,民國七十七年),頁四七至六十。
註四:李純甫之記傳見《金史》,卷一二六,<文藝>下。
另見《歸潛志》,卷一(知不足齋叢書),頁四下至七下。
註五:見《隋書》,卷七十七,<隱逸>傳,頁四下。
註六:見《周書》,卷五,<武帝本紀>,頁十七下。
註七:參見陳登原《國史舊聞》,卷貳拾捌,〔三四四〕,<三教論衡>條,(台北,大通,民國六十年),頁一六三、一六四。
註八:參見羅宏曾,《魏晉南北朝文化史》,(四川,人民,1989年),頁二○九至二一五。
註九:參見任繼愈,《中國佛教史》,第三卷,(北京,中國社科院,1988年),頁二五至二八。
註十:牟子《理惑論》之年代,中外皆有爭議。然或為東漢晚期之初作,而後歷兩晉、南北朝,續有憎損以成。關於牟子之問題可參見蔣維喬,《中國佛教史》,卷一,(台北,史學,民國六十三年),頁三四、三五。湯錫予,《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》,(台北,史學,民國六十三年),頁七三至八○。周一良,<牟子理惑論時代考>,收於《魏晉南北朝史論集》(坊印),頁二八八至三○三。
註十一:參見饒宗頤<三教論及其海外移殖>,收於《選堂集林•史林》(台北,明文,民國七十一年),頁一二○七至一二四八。其中部份以<三教論與宋金學術>單文發表於《東西文化》第十一期。(1968年)
註十二:如張博泉,《金史簡編》,(遼寧、人民,1984年),頁四一五。陶晉生,《女真史論》,(台北,食貨,民國七十年),頁一一六至一一八。何俊哲等,《金朝史》(北京,中國社科,1972年),頁五四六至五四八。宋德金,《金代的社會生活》,(陝西,人民,1988年),頁一二二、一二三。李則芬,《守遼金元史論文集》(台北、黎明,民國八十年)頁,二二七。
註十三:見王禕,《五忠文集》,卷七,<鳴道集說序>(四庫全書本),頁十一至十二上。
註十四:見元好問,《中州集》,卷四,<屏山李先生純甫>(四庫全書本),頁六十四下、六十五上。
註十五:見元好問,《遺山先生集》,卷二十一,(九金人集本),頁七上至八下。
註十六:見王若虛,《滹南集》,卷四十五,<復之純交說並序>,(九金人集本),頁一下。
註十七:見《中州集》,卷二,<劉西嵓汲>,頁三十下至三十二上。
註十八:見《中州集》,卷四,<雪後>,頁六十六上。
註十九:見同註十五,頁七上。
註二十:見註十八,<雜詩>,頁七十一上。
註二十一:見註十八,<偶得>,頁七十下。
註二十二:見耶律楚材,《湛然居士文集》卷十三,<書金剛經別解後>,(北京,中華,1986年),頁二八○。
註二十三:見前註,卷十四,<屏山居士鳴道集序>,頁三○八。
註二十四:見註十四,卷五,<史御史肅>,頁一下。
註二十六:見註二十二,<楞嚴外解序>,頁二七二至二七四。
註二十七:見《宋元學案補遺》,卷一百,(台北,世界,民國六十三年),頁十二上。
註二十八:見註四,《歸潛志》,卷一,頁六下、七上。
註二十九:見《宋史》卷四二七,<道學一>程顥傳,頁八下。
註三十:見全祖望,《鮚埼亭集》,外編,卷三十四,<跋劉(李)屏山唱(鳴)道集說>,(台北,華世,民國六十六年),頁一一五五。
註三十一:見前註,卷三十八,<雪庭西舍記跋>,頁四九○。
註三十二:參見念常,《佛祖歷代通載》,卷二十,(四庫珍本三集),頁四五至六三。
註三十三:見前註,頁六一下。
註三十四:參見註一,頁二上、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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